Bloodmushroom

衣如飛鶉馬如狗 臨歧擊劍生銅吼

Ring Finger之一 May my right hand forget its skill

搬家! 


1
Erik关掉闪着雪花的老旧电视机,拉开窗帘。夕阳西下,犹如一只熟透的果实落下枝头,砸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浆汁四溅,碎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晚霞,等着黑夜前来清扫。

一个月前他在纽约的一家植物人康复医院里毫无预兆地苏醒过来,除了Erik Lehnsherr 这个登记在案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几年前医院刚刚建成的时候他就在了,有人支付了一笔足够他终身开销的费用,却从未来探望过他。

他的恢复力相当惊人,复健进行到第三周已经不再需要轮椅和双拐,一个月以后几乎没人看得出他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抛开那副仿佛用标尺一寸一寸量出来的英俊得一丝不苟的好皮囊不提的话。

Erik没有任何记忆,连碎片也没有,他封存记忆的地方寸草不生。他情绪平和,从不做梦,连睡眠都像是假的。他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灰中沁绿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片雾蒙蒙的森林。他困囿其中,却毫不慌乱,一个再清醒不过的迷途之人。

Erik并不急于找回记忆,与其说那段记忆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毋宁讲这是一种互相的遗弃。Erik猜想那可能是一段不好不坏,可有可无,不便处理的故事,即使寻回也不知该扔该捡,于是干脆置之不理。

未苏醒的除了记忆,还有他的右手无名指。它一切如常,肌肉和神经都没有坏死,甚至连指甲都在生长,但知觉却在相连的指缝间戛然而断。它没有痛感,感知不到温度,无法弯曲或弹动,它是一根植物指。

这是Erik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一天,冥冥之中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蛊惑着,离开了那座环境优美如水彩画的医院。直觉像推推挤挤的海浪把他赶往这座贫穷的小城,他随波逐流,像最终被拍在崖壁上的一块白沫。

眼下他在这所破旧不堪的小旅馆里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合住。据说那人的作息时间和常人刚好错开,Erik三天之内竟从未和他碰过头。

逼仄的房间被一张公用的三斗桌一分为二,两张窄窄的单人床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没有衣柜和阳台,需要晾晒的衣物只能搭在门把手上,倒也正好向阳。

房间的隔音很差,能听到隔壁合住的房客操着不同国家的语言鸡同鸭讲地吵架的声音。门把手上挂着一件半旧的蓝衬衫,对床的枕边扔着一个印着袒胸露乳的Vanessa Martins的劣质铁烟盒,这让Erik猜想他的室友可能是一个深色皮肤的小个子葡萄牙人,为了讨生活漂洋过海远走他乡,额头刻满风霜,戚然的沉默犹如山岳压顶,再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溢出。

Erik挪动了一下那件蓝衬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一条崎岖的铺满碎石的小路,循着空气中一股类似百里香的味道缓步前行。一颗流星撕开漆黑的天盘。他一直走进被绿色植物包围的小径深处,停在两扇铁铸的雕花大门前。

大门紧闭,门前的铭牌上已经没有招聘的字样了。那人也没有像昨天一样坐在露台上喝酒。生锈的珐琅椅上落了几粒鸟粪,桌上还放着昨天的棋盘和酒瓶。棋局厮杀过半,酒瓶空空如也。


明月当头,夜黑得不彻底,像影片开场前的灯暗之际。Erik知道他很快就会出现。

他果然很快出现了,如约而至,还穿着昨天的那件白大褂,卷卷的头发贴在耳后,Erik望着他光洁而充满了智慧的额头,觉得理应有一只矢车菊编织而成的花环戴在那里。

“Xavier先生,我考虑好了,我愿意成为你的助理。”Erik面对他的时候有些紧张,这是他仅有的一个多月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我愿意为你工作。”

“叫我Charles就好。”那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犹如锋利的刀刃划过半融的巧克力,大门缓缓开启。

Erik紧跟着他走进去,Charles摸索着按动开关,昏暗的灯光从墙壁里一道狭窄的缝隙里幽幽地挤出来。

“欢迎来到西彻斯特记忆处理场。”他把嘴唇贴在Erik的耳边,“不要说话。不要吵醒它们,等它自己情愿。”


2

Erik的目光四处逡巡。

天花板上的繁复吊灯只是摆设,几盏藏头露尾的灯具镶嵌在墙壁里,渗出一点可怜兮兮的微光。屋子里摆满了书架,却一本书也无,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标本瓶,里面装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碎裂的贝壳,枯萎的落叶,泛黄的照片,皱缩的鸟羽,诸如此类,Erik甚至在一只较小的瓶子里看到了一片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布满伤疤的人类皮肤。

Erik被一种奇特的感觉攫住了,他疑心所有的标本瓶都是冬眠的活物,像休憩的松鼠卧在枝头一动不动,直到一场沉甸甸的榛果雨把它们砸醒。

昏黄的灯光下,整座大宅看起来华丽不俗,厚重的天鹅绒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每一扇窗,以便隔绝外界的一切自然光线,如一袭古旧的礼服包裹着一具难辨年岁的身体。这阴暗难解的暧昧让人的嗅觉和听觉更加灵敏,Erik闻到空气中的越来越冗杂的气味,像是七缠八绕的游魂盘旋在头顶窸窣作响。他甚至听到了不属于人类的叹息声,山谷回声般若有若无。

“你闻到了对不对,也许你还听到了。”Charles眼睛像两颗遥远而无辜的星,“它们晚上总是不太安分,蠢蠢欲动。”

“它们是什么?”

“记忆。我的顾客们的记忆,年轻的,苍老的,活人的,死者的。”

“它们本身都活着吗?”

“活着,且毫发无伤。记忆是一种寄生物,无法单独存活,我把它们从人们的脑海中摘除,为它们更换寄主,再封进适合它们居住的容器里。”

“比如把少女的失恋记忆封进旧情人送的玩具里。”Charles拿起一只半大的标本瓶,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破旧的橡皮鸭,“把恋爱中的所有甜蜜和苦涩都打包起来交付给见证一切却又毫无知觉的死物,装进标本瓶,赶出原寄主的人生之外,那失恋的少女就能对曾经念念不忘的人心如止水。”

“每一段记忆都能找到合适的载体。”Charles的白大褂干净整洁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肃穆而虔诚,“我是一个记忆摘除师。”

“听起来像是很寂寞的工作。”

“其实正好相反,在我还不懂得把它们装进容器里之前我一直把它们转移进自己的脑子里。那时候咀嚼了太多别人的故事,它们快要把我撑裂了。”

“会有人反悔吗?比如想要找回曾经弃如敝履的回忆,因为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那才是他们人生经历中最美好宝贵的一段。”

“有。所以我把它们都好好地保存着。”Charles轻笑了一下,“事实上这样的人还不少,有个反复无常的小伙子甚至一个月之内来过三次。他说自己时常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笼罩着,他知道自己少了一段记忆,却记不得是哪一段……你知道的,总会有那么些人和事,即使毫无意义,甚至痛彻心扉,也依然难以割舍。”

“可是摘掉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会留下一片明显的空白。他们只能选择回来探望这些瓶瓶罐罐,看一看,摸一摸,幸运的甚至可以感知到它们的情绪,或忧伤或喜悦,但也仅止于此。善忘的人会很快制造出新的记忆填补缺口,念念不忘的就这么一直空下去。”

“被摘除的记忆也会有情绪吗?”

“有。如你所闻,它们并不安分。那些记忆几乎成为了这些被寄生的死物的灵魂,滋生各种细菌一样的情绪,它们大多沉默而悲伤,但也有例外。一年多以前,一个瘸腿的老兵找到我,让我摘除他的一段记忆,我把它封进那老兵死去战友坟前刮下的一小块青苔里。三天以后,它被自己的悲伤和恨意灼烧得干枯焦裂,炸碎了标本瓶。”

“后来我只好把它封进一个老姑娘年轻时贴身穿过的外套纽扣里,它才安分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甚至听到过它唱Old folks at home。”

“你像个魔法师。”

“也许吧。”Charles笑了,“也许我还是个帮助人们脱离苦海的医者。”

“这是西彻斯特所有房间的钥匙。”Charles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你的工作是为顾客登记预约,录入每一个想要摘取记忆或者想要探望自己标本瓶的人,其余的事情全部交给我。这串钥匙可以打开这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有无数段记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读一读它们的情绪。”

“除了西边尽头那扇暗红色的小门,你不能打开它。”Charles突然严肃起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为什么?”

“它是德古拉的城堡,蓝胡子的密室,万劫不复的深渊,”Charles眼深如井,“你会成为最后一个新娘,被钉进铁处女里。”

……

Erik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的室友依然没有出现,他在公用的三斗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支彩纸折成的蓝色花朵。

像Charles 的眼睛。Erik无端地想。他把那串叮铃作响的钥匙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注:Old folks at home,美国民歌。


3

后半夜Erik被一股极其细小的声音吵醒,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其实没有,月亮高悬中天,跟他睡下时的位置相差无几。他分辨出那是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喀喀声,像啮齿动物啃噬坚果。他的室友回来了。

“别开灯。”那人说,用的是哀求的语气,却像一道不容拒绝的语音指令,于是Erik伸向床头开关的手就被黑暗粘住了。

那人走过来,越过自己的床,径直走向他。Erik听见他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他凑近Erik,呼吸是一团模糊而宜人的温暖,身体却潮湿阴冷,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掘出来的八百岁的老灵魂,轻飘飘,且带着一股即将腐坏的气息。

Erik被他蛊惑,对这个游魂般的陌生人伸出了手,他身上水淋淋的湿气被炎夏的溽热搅拌,渗进Erik干燥的皮肤。他又冷又烫,拥抱Erik如同雨林拥抱沙漠。

月亮躲进了云层,不想掺合他们的纠缠。他们彻底陷入黑暗。这座凑巧同住的旅馆,这间凑巧同选的房间,这张凑巧共枕的床,这份凑巧在一秒之内达成的心照不宣的亲密契约,都被彻底划分给黑暗。

Erik有常识却没什么记忆,明白生理冲动却不怎么理解肉体的意义,与其说他不谙世事不如说他不知羞耻。既然默许了这份被动的黑暗,也就顺水推舟地默许了包含其中的亲密。

那人轻易地握住了他的懵懂,以及他没有刻意深埋于衣物和被褥中的,与他的懵懂同样坦荡的阴茎。

“我刚刚目睹了一场火灾,它烧毁了Angel的家。”那人一边急吼吼地啃咬着他一边没头没脑地说着话,“她害怕极了,我知道的,她害怕极了,死神很饿,很吵,火是他的舌头,烟是他的口腔,他把整间屋子都嚼碎了,你听,咔哧,咔哧,书柜倒了,咔哧,咔哧,横梁断了,Angel的母亲在他的门牙间,弟弟在他的犬齿下,他用舌头刺溜一舔,父亲就变成了焦炭。啊……!”

“Angel逃出来了!你看!死神还以为她是一片碎屑,她从他的齿缝里漏出来,又顺着他的嘴角溜掉了!她是个勇敢的姑娘,她跳进了了井里!井那么深,那么冷,连火都望而却步,那可怜的姑娘逃过去了。”

“我在井里陪她说了会儿话,那儿可真冷,冷得像北极!石壁上的青苔像绿色的雪!后来我实在受不住,就告别了她。”那人伸手抱住Erik的脖子,“你亲亲我吧,我真冷啊,你的嘴唇烫得像太阳光!”

Erik的神经被他凌乱的呼吸拴得紧紧的,硬胀的下体死死抵着他,困在他粘稠的皮肤里,像一脚踩进松脂里的蚂蚁般脱不了身。

于是他给了那人一个毫无保留的吻,嘴唇碾着嘴唇,牙齿磕着牙齿,一如扼吭夺食。

他们除尽衣衫,像两只剥了皮的兔子,互相贴着对方粉褐色的内层皮肤。Erik的体温融掉了那人破碎零落的表皮。这突然到来的莫名的室友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悲伤又欣慰,Erik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等他,像等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友的死讯。

“你是住在这里的另一个人吗?”Erik在黑暗中咬着他的耳朵问,“为什么这些天你都没有出现?”

没有人回答他,于是他也识趣地不再问。Erik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伸手抚摸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他的下巴,脸颊,鼻尖,额头,他割绒般柔软的发顶,最后停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几根睫毛虚虚地扫过Erik 的掌心,他感到那人灼热的眼神,几乎带刺带血。

Erik不受控制地俯下身来,舔舐那人的眼珠,舌尖抵住轻柔滑动,电光石火间,苦意传到Erik的舌根,他捕捉到了一些匆匆闪过的画面,火光,房屋,非洲小女孩,幽深的古井,历历在目,散碎凌乱。还来不及把它们连缀在一起,又突然恢复成一片漆黑。

Erik仿佛突然有了夜视的能力,他分明看到那人的脸颊上划过两道湿亮的泪痕。

Erik的舌头还愣在那里,那些画面没有再出现了,像曝光过度的照片失去了影像。舌尖上的苦味瞬间淡去,那人的眼球被津液和眼泪清洗一空。

于是那人闭上了眼睛,撵走Erik爱怜留恋的舌头,手臂抵住刚刚还如胶似漆的人的胸膛向外推去。他把自己从Erik的身体和欲望上揭下来,像揭开一张低温的毛毯。

Erik的心中几乎涌起了恨意,欲望点燃黑暗,烧得他皮肉焦糊,他只好反手摁开了灯。

黑暗迅速被灯光溶解殆尽,他不意外地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室友,没有他人。桌子上的纸花还在,一团固执的蓝,像一只不肯瞑目的眼睛。

睁着眼睡觉的人没有做梦的资格,所以刚刚的一切不是梦,那是一种比幻觉真实,比真实虚妄的东西,梦与醒的私生子。Erik被它魇住,沦为欲望的人质。

Erik攥住自己的阴茎,感觉那种无知觉的麻木从无名指蔓延至整只手掌,他的手像是别人的,手指经过的地方如柏油滚过,烫得自己一阵激灵。

欲望来得莫名又汹涌,脱离掌控,Erik觉得自己几乎遭到了背叛。桌上的纸花在他渐渐水汽弥漫的眼睛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颜色。

他眨眨眼睛,控掉半滴眼泪,四周一下子又清晰得可怕,仿佛他亲手变出了这样骇人的清晰与静寂。犹如一千座电影院同时播放黑白默片,台下坐满了哑巴。

而那个并不存在的人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


4

翌日清晨,Erik起了个大早,赶到西彻斯特的时候Charles似乎还没有起床。刚刚坐定,就有个年轻的姑娘光临,她预约来看自己的标本瓶。Erik礼貌地和她互道早安,然后在听到对方报出名字的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他难掩慌乱,把一堆顾客资料翻得乱七八糟,所幸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Angel,21岁,火灾记忆,13号柜。

Erik把目光锁定在一个显眼的位置。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看到的那支令人印象深刻的标本瓶,盛满福尔马林,里面浸泡着一小片带伤的皮肤。

“我要结婚了。”那深色皮肤的姑娘满面笑意,Erik忍不住去看她的脸,脖子,以及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双手,它们黝黑而结实,没有伤痕,像上过釉般光洁。

“我有一段记忆落在这里,虽然我并不记得到底是怎样的记忆。Charles告诉我那是关于我的童年,故乡,父母和亲人的。”Angel说,“我想看看它,告诉它我过得很好。”

“其实我隐约明白,”Angel望着Erik欲言又止的表情,笑意更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幸福的记忆,甚至可能是惨绝人寰的悲剧,不然它不会被摘除,然后封进一片伤疤里。”

Angel轻轻地拿起自己的标本瓶,放在手中摩挲。那玻璃器皿自成一个世界,是颗焚毁殆尽的星球。

“我七年前在这里摘除记忆之后,Charles让我跟十四岁的自己挥手道别。他说人类每七年就会经历一次大换血,骨骼,细胞,血液,新陈代谢,不断更替,之后就会迎来生理上的全新身体。七年过去以后,我就不再是当初的我。”

“肉体活不过七年,肉体循规蹈矩,非生即死,全凭记忆连缀,记忆才是人生最大的变数。既然我已经成功泅渡记忆之河,就该抖净一身水,烘干一颗心,不拖泥不带水地大步向前。”

“所以它只能是幸福的童年回忆。”Angel把嘴唇贴在标本瓶上吻了一下,放回原处,“即使Charles是骗我的,但我相信他。”

“新婚快乐,Angel女士,愿平安和幸福像忠实的影子,永远跟随你。”Erik久久地看着她,被她的赤诚所打动,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也浮出了笑意。

“谢谢你,先生,同样的祝福回赠给你,每个人都值得更好的人生。”

……

Charles在Angel走了很久以后才姗姗来迟,Erik一边吃他带来的早点一边向他汇报工作,Charles只是淡然一笑:“不用跟我说,Erik,你搞得定一切,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

Erik顿了一下,一口咖啡堵在喉头,他深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咽下去。

“它不能动,它似乎还没醒,”Erik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他把自己的右手举到Charles眼前,曲起其余完好的四根手指,“这根无名指,它不能动。来这里之前,我甚至全身都不能动。我在床上躺了七年,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是把所有的记忆都逼退到这一根手指上了。它睡着,记忆就不会醒。”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它突然恢复知觉,就好像……”他把手边的一小片吐司捏成硬邦邦的一小团,“就好像这样,我,或者别的什么人,把我的记忆压缩了,没有摘除,没有清空,只是捏成了一小团,封存起来。总有一天它会重新胀开,恢复原状,甚至枝节丛生,重新搅乱我好不容易重新来过的生活。”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似的,Erik把面团扔进一个装满水的透明杯子,它在水中迅速胀开,变成白白的一蓬,像只游荡的水藻,长着骇人的边絮。

“Charles,”Erik的眼睛在窗帘阴影的遮蔽下变成琥珀色,“也许这么说很孬种,但是,我害怕。”

Charles叹了口气,拉起他高举的右手。Erik的手指骨节分明,看上去充满力量,Charles的手比他足足小了一号,指甲修剪得很短,肉乎乎的几乎像个四肢不勤的孩子的手,然而Charles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

直到他们的掌心都沁出了汗,Charles才放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的戒指,吻了一下Erik的无名指,然后给它套上戒指,“小Prometheus,我要缚住你了。把你钉在高加索的悬崖上,阻止你为他带去火种,阻止他再次烧毁自己。”

“你想要它吗,Erik?”他把Erik的头揽进自己怀里,感觉他在瑟瑟发抖,“如果你有一天不想要这只戒指了,可以随时摘下来扔掉。”

“你知道我的事吗,Charles,”Erik回应他的拥抱,把脸贴在他的白大褂上,“我是说,有关于我的过去,我的记忆,虽然我并不愿意想起,但是我想确认,你知道吗?”

“我的朋友,”Charles绽开一个无奈的笑容,“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我要它。”Erik说,也吻了一下那戒指,“即使你是骗我的,我也相信你。”


5

日子每过去一天,Erik与那似真似幻的梦中人就纠缠得更激烈。他夜夜如约而至,苍白柔顺如一片委地的落英,为Erik带来一段睡前故事般的幻觉。而Erik夜夜从他眼球上衔去那些碍眼而令人不安的画面,像只勤劳而无私的啄木鸟啄去树心里的害虫。

Erik没有扔掉那支纸花,而是把它种进装满泥土的花盆里,郑重地摆放在床头,仿佛它是一株真正的花朵。Erik总觉得它是有生命的,于是在每一个无法被眼帘控制的梦魇里与它四目相对。它总是让Erik想到Charles的眼睛,蓝色的,并且能看穿你。

Erik把每夜的奇遇讲给Charles,隐去自渎的部分,而Charles总是能和他一起从大堆的资料里翻捡出与之对应的人物和故事。Charles在每一个故事面前紧皱眉头,然后错开话题。

Erik遗失了自己的记忆,也从不过问Charles的过去,他们的身上都没有什么前尘旧事的味道,因此竟生出了一些来路不明的情愫。

西彻斯特大宅因为偏僻而门可罗雀,因此他们有大段的空闲腻在一起,一起捕捉那些标本瓶里漏出的情绪。他们最喜欢的一个标本瓶里,封存着一位并不知名但才华横溢的已故作曲人的记忆,每到晴朗的午后,那些细小的情绪化成一串串透明的音符流泻而出,满室游荡,撞到天花板和墙壁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碎裂在空气里。

Erik在一阵最美妙的碎裂声中偷偷睁开眼,音符的碎片掉落在Charles的嘴角,像落雪一样化开。Charles闭着眼正在微笑,这让Erik觉得自己非吻他不可。他看向Charles的眼神里有吻,然而没有一次Charles能如他所愿睁开眼睛,接住他沉甸甸的目光。

但是这样就很好,Erik心想,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墙壁上挂着一张没有刻度的钟表,总让人疑心时间并没有在走。Erik像一个缝百纳被的人,一点点阅读并拼接他人的记忆,为自己御寒。他渐渐变得血肉丰盈,有喜有怒,学会了闭上眼睛睡觉,被魇住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被记忆填充的感觉让Erik觉得满足,一种有食物果腹有衣物蔽体的暖饱,让他觉得自己的感情似乎也变得有所倚仗,也许不久以后他就有勇气把那个藏在眼睛里的吻放出来。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出现的话,这样的波澜不惊的日子大概可以维持更久。虽然她的出现最终也没有对结局产生任何影响。

那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Charles在一阵音符雨中睡去,Erik坐在他身边。他在每一个午后吻他,用眼睛,阳光像个饶有兴味的看客,凝视着一切。他的心被眼前的人装满,觉得时间也变得格外缓慢。

一个女人忽然闯进来,熟门熟路地坐到两人身边,把一只骨灰盒轻轻放到桌子上,抬眼看Erik。她有着耀目的美貌却气色不佳,修眉之下是一双审判的眼睛,清明凌厉如结着厚冰的湖面。音符,吻,藏头露尾的时间,统统在她的视线下无可遁形。Erik被她盯着,竟莫名有几分紧张。

“Emma Forst,我的名字。”她压低了声音,“我不会吵醒他,我只是来送还标本瓶。”她打开那具骨灰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个不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灰烬。

“我的丈夫,多年前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他钻了空子,逍遥法外,那女人却夜夜入梦,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他最终难逃心魔,砍掉了自己的双手,烧成灰,把那段记忆封进去,这才得到了解脱。那之后他又苟活了几年,直到一个月前死于非命,尸骨全无,我只好来这里借他留下的一点遗物为他举办葬礼。上帝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如今这个结局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帮我把它还给Charles,代我谢谢他,”Emma把标本瓶交给Erik,“我的丈夫虽然十恶不赦,却也在偷来的最后几年间得了一阵安心日子,全赖Charles的慈悲之心。”

Erik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无名指上的戒指映着阳光轻轻闪了一下。

“先生,您的戒指真美,我从没有见过如此明亮而温柔的金色,它这么合你的手指,像是贴着皮肤长出来的。”

“您一定对它喜爱非常,每天都戴着,它会像被嫁接的植物枝条那样,慢慢地和您长成一体,成为您身体的一部分,越来越难取下。”

“祝您好运,先生。”Emma站起来轻轻地欠身,“我在城北车站附近经营一家金饰店,如果哪天您需要清洗戒指可以来找我,恭候您的光临。“

Emma匆匆告别,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光线像是配合这个耀目的美人退场似的,一瞬间躲进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里幽幽暗去。在这几乎目不能视的人工制造的黑夜里,Erik迅速地适应了暗下去的房间。

现实在与梦魇的短兵相接中败下阵来。Erik的眼睛之下仿佛又生出一双眼睛,他看到一个影子,叠加在闭目沉睡的Charles之上,没有血肉,没有实体,像是虚虚地浮在周围的一圈水雾。但Erik又分明看到他眼角挂着的湿亮的泪痕。

是他,一刹那间,Erik终于确定,他确认这个浮游的幻影是属于Charles的。他确认他眼角下,那两条汩汩不停的小溪,就像他确认自己对Charles毫无来由的爱。他套着戒指的无名指涨痛不已,像是泡发的种子,急急地想要撑裂容器。

Erik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没时间了,他想,没时间弄虚作假了,再等下去那暗影就会吞噬眼前的Charles,再等下去戒指就会脱落,记忆就会越狱,而他自己的前尘旧事也会被引燃。他们会重新被时间冲散,再一次被抛进虚无。

Erik沉浸在失去Charles的想象中,觉得无法忍受。他急躁不已,站起来哗啦一声扯开厚重的窗帘,放阳光进来,扑灭那道幻影,像扑灭一桩恶疾。

等一等,时光,等一等,Charles。

6

Erik回到旅馆,关上灯,拉紧所有的窗帘,隔绝一切光源。他坐在自己狭窄的小床上,抱着那盆纸花,安安静静地等。一遍一遍地摩挲自己手上的戒指。

记不清过了多久,当那股熟悉的,雨林般湿润的气息贴上皮肤的时候,Erik知道他来了。他伸手抱住那团冷暖掺半的影子,像抱着一团乌云。

“我要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并不记得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和遗忘比起来,记得总是太吵了,记得里有哭喊,有尖叫,有怒斥,有谩骂,而遗忘里只有静寂。我住在一朵花里,来隔绝那些不死心的噪音。我不记得这朵花的颜色,只记得它出自我的爱人之手。我同样不知道自己在这朵花里住了多久,好像已经很多年,又好像前一秒才刚刚到达。”

“比起游魂,我可能更像是一段生命力顽强的记忆。甚至在被寄主遗弃之后,依然没有消散。”

“我也早已经不记得我自己的样子,却还记得我的爱人。我遥远的,绿眼睛的爱人,我们相识的时候他就一直呆在一片黑黢黢的沉默里。他的沉默里有悲伤,有忧郁,还有浮在半空落不了地的愤怒。那愤怒支撑他活下去,也把他烧得体无完肤。”

“那时候我咀嚼了许多他人的记忆,我总选择那些温暖人心的片段讲给他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帮他补缀那些伤口——怒火把他的心烧成了筛子,所有美好的片段都从那里漏走了。我倾听所有人的倾诉,转移所有的人的痛苦,是所有人假想中的上帝,却唯独对他的痛苦束手无策。”

“仇恨像是戴在他眼睛上的角膜接触镜片,戴上他就学不会爱,摘掉却又让他失去所有的方向。后来的一天,他终于选择去复仇。是的,复仇,为了更好地学会爱人,为了不再与自己为敌。”

“可是我又怎么能答应呢,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他,无论我多么想和他一起快意恩仇,也不能放任他因为一时的意气招致后半生的牢狱之灾。我拦下了他,阻止了他,想把他的愤怒引渡到自己身上,帮他守着这段冤孽过往,以免他再拿别人的罪行惩罚自己。”

“可是那一次我没有成功。他像是在和我赌气似的,再也不愿意醒来,我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之后我学会了摘除他人的记忆,不再笨拙地把它们安到自己身上。也学会了把它们移位、封存,学会了怎样清空记忆的回收站,甚至能让人们忘记自己的父母、身份、姓名。”

“再后来的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生命里彻底退出了。我猜他终于还是醒了,被我的自作主张激怒,彻底离开了我,他甚至不愿意再见我最后一面。”

“我忘不掉失去爱人的痛苦,更无法摆脱这段原本属于他的痛苦。医者不自医,我无法摘除自己的记忆,只好拼命自愈。遗忘是需要勤学苦练才能修得的技巧。”

“我带着他留下的最后一件衣物,最后半盒香烟,带着他随手折出仍在桌角的一朵纸花,去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沿着我们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来路,一一确认、检点沿途景物,用新的脚步覆盖旧的,用新的记忆涂改旧的,最后来到我们初遇的这间破旧的旅馆房间里,睡在他睡过的床上,留下所有他留下的旧物,也留下了我自己。”

“我的寄主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离开这里,关门落锁,把我永远锁在了阴暗发馊的过去。”

“Charles,”Erik静静地听他说完,向着虚空中伸出手去,“你的名字叫Charles,你的爱人叫Erik,你要记住啊。”

……

Erik回到西彻斯特大宅的时候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硕大的一块乌云被狂风刮散,溃成一堆碎片。

他打开那扇暗红色小门时,雨帘被风扯动,针尖般的雨丝刺疼了他的脸。

这间传说中如蓝胡子的密室般神秘的房间里空无一物,窗台上一只小小的玻璃标本瓶孤独地伫立着,仿佛被洪水淹没的世界里,最后一棵尚未被冲走的树。

Erik走近它,看到静静躺在瓶底的,那一枚黯淡无光的戒指。他取出它,贴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它们相触的一瞬间,Erik留下眼泪。

“Charles,”他把手中的蓝色纸花插进瓶口,“去吧,遁入黑暗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去找他,别惊动他,别伤害他,走吧,背过身去,不要回头。我把你的Erik还给你,你也放过我的Charles,把崭新的人生让渡给我们。”

Erik举起手中的刀,它锋利如永夜之电,仿佛能把窗外的风声都斩成支离破碎的一段一段。

Erik把刀刃凑到无名指的指根,凑到知觉刚好断裂的地方——那是记忆的容身之处,连接着过去,又牵绊着未来,不肯放任何一对Erik和Charles一条生路。

Erik手起刀落。Charles不是蓝胡子,他也不是被钉进铁处女的新娘。他是自断病肢的珈伦*,在堕入悬崖前,勇敢地砍下自己不停跳舞的双脚。

无名指齐根而断,抛出一条弧线落在地上,鲜血四溅。Erik呼吸平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拔去了玫瑰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片枯瓣。

Erik捡起那根断指,扔进插着纸花的标本瓶。他燃起一束小小的火苗,点燃了它们。纸花迅速被吞噬,连着那支断指,烧出一片火光。

Erik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火越烧越大,蔓延整个房间,他看到标本瓶中浮出一双模糊不清的影子,头挨着头,脸挨着脸,径自留下两滴泪,在脸颊相贴的地方汇成一行。

变质的过去,腐败的回忆,旧时光里的Erik和Charles,统统被火光抹去,像抹去一个时态错乱的病句。

注:珈伦,安徒生童话《红鞋》

7

Raven深吸了一口气,消化着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信息。

“你在听吗,Raven?他醒了……我是说,Erik Lehnsherr,抱歉,我直到出差回来才得知这个消息,他的复健进行得很顺利。”Hank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护工也解释不清他为什么断了一根手指,但除此之外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精神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执意要出院我也无权阻止。”

“他看起来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了,”Hank顿了顿,“Charles还好吗?”

“他还好,”Raven吸了吸鼻子,“他看起来似乎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他失踪的那一阵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他这几年一直在西彻斯特的大宅里呆着,帮人制作标本,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有次我跟他提起Erik,他竟然毫无反应。”

“真好,忘了就好,不用再互相折磨。”Hank突然问道,“你希望他们再次相见吗?”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当初我送走他,只是不想让Charles难过。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他们会像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还是再次为对方停驻脚步。”

……

冥冥之中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蛊惑着,Erik在车站附近徘徊良久,最终走进了一家金饰店。

“您好,女士,打扰了,”Erik礼貌地对着金发的女店主问好,并提出了疑问,“恕我冒昧,您为自己的金饰店取名Hell Fire有什么含义吗?”

“那是我死去的丈夫起的名字,“漂亮的女店主摇摇头,“我也不明白,我只记得他说,愿地狱之火焚尽所有罪恶。”

Erik点点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于是不再多问。“我想清洗一下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小盒子,两只戒指并排躺在里面,一只崭新明亮,另一只则黯淡无光。

“它可真美。”女店主发出一声惊呼,“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而温柔的金色,款式简洁又别致,这是您和爱人的婚戒吗,这么美丽的戒指,戴上它们一定能得到上帝的祝福。”

“事实上我不记得了,”Erik苦笑,“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它们一直在我这里,似乎是当初我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

“别担心,总有机会送出去的,您一定还会再遇见那个人。”女店主接过戒指,取出清洗剂和抛光布,专心地对付起那只暗淡发黑的戒指。

Erik随手翻开柜台上的一本圣经。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想到锡安就哭了。

翻动的书页触到了他的断指处,Erik并不觉得那块伤疤丑陋,它像枚有些旧的,横截面不怎么平滑的勋章。

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歌唱;强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Erik静静地读着这诗句,他什么都不记得,单纯快乐如懵童,却又丝毫不觉得空虚,仿佛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丰美的回忆。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Erik什么都记不得,却还记得自己要来找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

“完美如初。”女店主把两只戒指凑在一起用抛光布擦拭最后一遍,递到Erik手中。

“可是我连戴它的手指都没有了。”

“不,先生,你还拥有其余九根手指,谁又说戒指一定要戴在无名指上呢。您忘记的只是过去,可是您还拥有整个未来。”

Erik告别女店主,沿着一条崎岖的铺满碎石的小路,循着空气中一股类似百里香的味道缓步前行。他一直走进被绿色植物包围的小径深处,停在两扇铁铸的雕花大门前。

门前的铭牌写着招聘的字样,Erik停下来仔细阅读,是一个标本师正在寻找助理。

他在一声轻快的鸟鸣声中回过头,看到一个人正坐在露台上喝酒。那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卷卷的头发贴在耳后,Erik望着他光洁而充满了智慧的额头,觉得理应有一只矢车菊编织而成的花环戴在那里。

桌前放着两张珐琅椅,那人坐在其中一张上,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他正对着一张棋盘埋头思考,桌上放着一瓶刚开封的琴酒,两只空酒杯等着被斟满。

Erik向他走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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