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mushroom

衣如飛鶉馬如狗 臨歧擊劍生銅吼

放云【蔺苏】

琅琊山上烟霞舒卷,一抹哀纱般的薄云被夕照擦亮,斜斜地挂在天边。




蔺晨坐在北峰下的一方石台上,一一清点面前的酒瓮。他披头散发,鹑衣麻屐,形容很是憔悴邋遢,深秋的朔风里,愣是憋出了一额晶莹的汗珠。




“你大爷的梅长苏,把这些破瓮子从山下运上来,可是累死老子了!比孙猴子背唐僧过河还累!”点完所有的酒瓮,他大喇喇地手脚一摊,仰躺在旁边的空地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瞧瞧,我都瘦成这样了,轻功反而退步了,真是没天理。”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蔺晨睁开眼看着天边那几片柔艳如织的云雾,觉得它们像一痕小小的火炙烤着他的心。




这几年他憋着一口气,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也醉卧美人膝。从北境到金陵,再从南楚到廊州,黄叶风雨,青楼管弦,曲儿还是听的,茶却是不喝了。两年前行至关东,从过路的镖师处讨了碗烧刀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觉得前头三十年喝的那些个黄汤都似兑了水的马尿。




那时也是深秋,他从镖师手中买下两坛,就坐在北地连天的衰草里一口一口地喝。风一刀一刀地吹,他却越喝越清醒,杯杯盏盏穿喉裂舌,像一条条劈开身体的河流。




远处苍云出岫,他盯着看久了,脑子里就有些混沌了,总觉得此云曾是彼水,是对饮过的仙露茶,小酌过的桂花酒,是初春琅琊山间的花枝晓露,是昔年琅琊阁中那人乌沉沉的眼波。这样一想,不觉醉得更加厉害。




醉里只觉乾坤朗朗,天地无极,随时可以乘风归去。他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抱着喝空了的酒瓮飞身而上,要去那天边装一瓮云回来。




瓮里还留着辛辣的酒气,他足尖点着入云的山巅,在虚空中拢了又拢,竟似真的灌了满满一瓮云。撕下衣衫一角堵住瓮口,放在耳边一摇,竟真听得到风声,似是云气沾了酒气,搅成溶溶脉脉的一团。




山风猎猎,刮得他的心都疼了,他立在高处几欲落泪,又觉得心里那点疼又似乎有了倚仗。




离开的时候他带着那个酒瓮,像抱着自己的亲儿子。


……




暮色将至,满空秋色无边无垠。蔺晨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拎起手边的一只瓷瓮,“仙露茶没替你品,只装了一瓮抚仙湖上的水雾。”他边说边打开塞住瓮口的布料,把空空的瓷瓮挥了几下,“水雾到底是没有灵气,瞧瞧,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这是秦大师佛寺后的烟光,我在他那吃了半个月的素斋,嘴里都要淡出鸟儿来了。”他又开了一只瓮,挥了一挥,这次似是真的有一蓬白雾徐徐逸出,还未看得分明又倏忽飘散不见了,“为了给你装几缕佛气儿,我把他寺檐上的瓦踩碎了好几片,他那个叫慧能的小徒弟气得要赶我走呢。”




 “这是沱江上的彩虹,这是小灵峡的佛光。”他又开了一大一小两个酒瓮,呼呼地挥了起来,似要倒出里面的东西,“佛祖他老人家真是抠门,我本想着十天怎么说也够了,哪知道守了一旬多才见着……不过对着佛光灌黄汤,真是罪过罪过。” 




“这是凤栖沟捡的猴毛……飞流那个小没良心的,非要跟着蒙大统领练什么内功,说带他看猴子也不稀罕去了……还有这个,顶针婆婆的辣花生……皮。这你不能怪我,你说你都死了我带一坛花生给你不是浪费了,我替你吃了,皮我都收在这儿呢,就当是你也吃了吧。”




 “这些年我把当初咱们说好的地方都游了个遍。”蔺晨开了一个又一个酒瓮,开完最后一个,累得气喘吁吁,索性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年轻时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溪上浣花,长河饮马,云游四方,现下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总是挂念着琅琊山,担心桥边的梅树今年开得好不好,担心我爹的饭量还行不行……长苏,这次回来我就不走啦。”




“霍州柳帮主的女儿是今年琅琊美人榜的榜眼,模样好性子也好,我爹很是中意。我年后就娶她过门。”蔺晨从地上翻身坐起,开了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口,“我也要正式接手琅琊阁了,老头子一生奔忙,差不多也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他喝酒如饮牛,咕咚咕咚几下就灌了个干净。“北峰这里太高,你又是个病秧子,想想你在琅琊山呆了那么久,竟也没个机会上来……”




“这里是个看云的好地方,聚散虚空去复还,也装一瓮吧。”


 


北峰壁立千仞,蔺晨把喝空了的瓷瓮放在石台边,竟真的有袅袅云气氤氤氲氲地聚在瓮口四周不散。这次他倒是没有撕衣服,用手拢了一拢虚空中的云气,正正经经地用一方锦帛盖住了瓮口,提笔在上面写了十六个字:


 


无心出岫,郁勃丹垠,储以瓷甕,远赠畸人。


 


“北峰上这一瓮云,就算是你送我的吧,待我大限之日将至,再来放它。”


 


暮色四合,夜色漫上来,把那似有似无的瓮中之云冲散得七零八落。似是聒碎了一场春梦般,一瞬间弥漫的云竟酿出了一场呜咽的深秋夜雨。


 


蔺晨坐着听了一会雨声,听着它们簌簌地散进秋风里再不分明了,才起身慢慢走下北峰去。


 


星沉海底,雨过河源,你虽失信,我不食言。


 


————END————


 


1,就是个段子。


 


2,送给酥酥。


 


3,参考资料:清人俞蛟《梦庵杂著》记:俞蛟收到朋友送的酒甕,上写着:“无心出岫,郁勃丹垠。储以瓷甕,远赠畸人。”里面装着友人从高山上收集的白云,俞蛟在封口开一小窍,赋曰:“一线从窍中起,若薰炉篆烟,袅袅不断,始而蔼然,俄而油然,袭衿袂,绕檐除,轮囷杳霭,郁郁纷纷,渐而匝地围天,日色晦暝,诩诩然几疑大风之将起,欲乘之而游帝乡也。”


 



评论(45)
热度(253)

© Bloodmushroom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