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mushroom

衣如飛鶉馬如狗 臨歧擊劍生銅吼

晚来秋【楼台】

明台想起二十年前的中秋之夜。

他窝在明楼常坐的椅子里,裹著他的大衣,在他的宝贝书上乱写乱画:“辛辣的爱情使我满身麻醉,龙骨崩散,沉入海底。”

彼时的巴黎刚刚入秋,漫天落叶带出一城颓败又耀目的金色。像他刚刚喜欢上的兰波,自成一种明晃晃的沧桑。

那还是个爱上层楼的年纪, 他还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是被诗蛊惑,一颗心既躁且郁,无处安放。

自阿诚去读了军校,巴黎的公寓里就只剩下他和明楼兄弟俩,他读书,明楼教书。明楼那阵子总是很忙,白天他没起就走了,晚上他睡下才回。中秋这天却是难得早早就回了家,手上还提著两只食盒。

“臭小子,我要是不回来你就不知道吃饭是不是?”明楼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扔进客厅的沙发里,看他蔫蔫的不说话也不急着吃东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转性了啊,平时都是扑上来找食儿,怎么?难不成还要大哥喂你。”

“大哥。”明小少爷还攥着那本书,抬头看着他:“你说,爱情是什麽?”

“小兔崽子。”明楼从他手里抽走书,看了一眼封皮,捏了捏他的脸,“看书就看书,不要瞎代入。”

“没代入……我就问问。”

“我也说不好。”明楼揭开食盒,推到他面前,香味立刻扑鼻而来,是以前在上海时大姐经常给他们包的那种菜肉馄饨,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

“大概就是……你看,这萧瑟深秋,他乡异国,你饿着肚子苦哈哈地一个人读着诗,可是你现在却有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明楼舀了一只凑到他嘴边,“这种异于你日常一蔬一饭之外的惊喜,其实就差不多和爱情带来的幸福感是等义的。”

“而这种喜悦又非常态。你并不是每天都能得到。它是额外的。”明楼看他就着自己的手吃掉了那粒馄饨,顺手把汤勺也塞进了他嘴里,“不只是爱情,世间所有的感情,大概都像这碗馄饨一样,是额外的,从天而降的,只可遇不可求,又皆有定数。人,见一面少一面,馄饨,吃一碗少一碗。”

“大哥你净会瞎说,馄饨而已,说得好像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似的。“明台咬着汤勺含糊不清地嘟囔,“吃不到馄饨还能吃别的不是。”

那年他十七岁,清凌凌的一颗心,尚有不屑离愁的孤勇。


明台再回到明家公馆已是建国之后了。抗战之后又是内战,几番辗转,渐行渐远渐无书,最后竟是和明楼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了。

烽烟连年,战火把这片土地烧得满目疮痍,也带走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到头来竟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唯余一身疲惫。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明楼的话,不可强求,皆有定数。

黎叔和程锦云是一起走的。执行那场任务的前一天他们还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第二天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父子亲缘,伉俪情深,原来真的有定数,于是,就真的一天都没有多留给他。

内战结束后他拜别同志,径直回了苏州老家。

他撑着一直长篙划进山塘河,漂了一整天,秋水脉脉,行人如织,他却举目四望,心里空空荡荡。世界之小,他有幸遇到长兄长姐,有幸与他们共渡半生。世界之大,他却连明镜葬在哪里明楼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河畔评弹声声入耳,他记起这是明楼爱听的一折《玉蜻蜓》:

“他笑我富贵荣华不在意,冷淡仕途薄功名;”
“他笑你行医济世救众生,难救自己脱火坑;”

他蓦地想起,十几年前刚回上海的时候,也是个中秋,他逼着明楼唱《苏武牧羊》,质问他是不是汉奸。

“笑你我僧俗有缘三生幸,笑你我和诗酬韵在桃林,”
“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

是了,他们是上天注定的战友,兄弟,知己,至亲至爱。他早就知道。他一直知道。

一壶浊酒相酹,明月浮在河心,他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苍茫的发,两鬓已有斑白。

我寄人间悲,皑皑雪满头。


十几年后再回上海,他几乎是有些近乡情怯。

明公馆早充了公,如今大门紧锁,灰扑扑立在街边,仿佛罩着一层柩衣。

明台站着看了它很久,觉得它陌异得好像和自己毫无关系。记忆里的家影影绰绰,总也想不起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木木的,酝酿着一片沉甸甸的伤感。

托了旧日的同学帮忙,以整理旧物为名,他终于得以回到这个阔别十几年的家。一路拨开层层蛛网,前尘往事幽幽现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里,每一处摆设,每一级台阶,甚至每一寸墙皮,抹掉这十几年雾蒙蒙的时光,通通纤毫毕现。

一直到他彻底推开虚掩的门,那场泼天的痛终于暴雨一样落下来,挟裹着过去二十年的风刀霜剑,把他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

明楼的大衣还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因为放得太久,落满灰尘,纤维处处断裂,柔软的毛料变得如茧如痂。

把他的手都硌疼了。

他把脸埋在那块因为干燥而格外粗砺布料里,仿佛倒进了一片熟悉的沙漠。快四十岁的人了,突然就忍不住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大哥……大哥啊……你去哪儿了啊……我怎么总也找不到你呢……”

如果你还活着,别来无恙?如果你死了,埋骨何处?


明台把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大衣裹在身上,裹进那团几欲失重的温暖里。

他走上楼去,走进明楼旧日的书房,缩进那把蒙尘的旧椅子里,等着二十年前的自己魂兮归来,一点点回到这具失魂落魄的空壳里。

他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掀开泛黄的书页,刚好就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抄下的那句诗。

明台觉得最后一缕魂也收回来了。

仿佛一夜回到了巴黎的那个中秋之夜,他披着同一件大衣窝在同一张椅子里,等着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的知己,他的至亲至爱。

等着他把他从往事里拽出来,在他面前摆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揉着他的头发说:“臭小子,我们还有很多面没有见。我们还有很多碗馄饨没有吃。”

明台在那页泛黄的纸上,在那抹轻狂凌乱的笔迹旁,一丝不苟地写:
“我走到户外,如果一束光将我刺伤,我将死于苍苔。”

窗外的风声都像二十年前那一阵。

霜木凋年,窸窸窣窣,似是故人来。




——END——




注:两句诗都是兰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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