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mushroom

衣如飛鶉馬如狗 臨歧擊劍生銅吼

【楼台】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1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是十岁那年的夏天。他正式厌倦了掏鸟蛋和斗蛐蛐,连往蝉洞里撒尿这种缺德事也不怎么干了。明家后院那群劫后余生的知了猴赶着投胎似的,一个个忙不迭地蜕壳扎翅。


新蝉声声,叫得人头都大了。


梦里那日明镜并不在家,明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的时候正见明楼从外面回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车秸秆,正卸在明公馆的正厅之前,堆了高高一垛。

“小东西,上顶楼去。”二十岁的明楼神清骨冷,英俊得几乎不近人情,此时展颜一笑,好像岩石上开出花朵。

“你前几日从我书架上偷拿了本裴铏的唐传奇。”明楼揶揄他,“你羡慕那‘飞出高垣,瞥若翎翅,疾如鹰凖’的昆仑奴,也想效仿他飞檐走壁,所以这几日茶饭不思,也不招猫逗狗了,是不是?”

“大哥真烦。”明台被他言中,有些羞赧,气道:“反正你什么都知道!”

“小东西。”明楼抿着嘴笑他,“你把那一页纸都翻出毛边了……真会给我出难题,好在我们家楼不高,趁大姐不在,让你过过干瘾吧。”


明台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秸秆的用处,欢呼一声,跑上楼去了。


“跳吧。”明楼对着高空中的他伸开双臂,“别怕,大哥接着你。”


2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已过了十五岁,从糯米团子长成了混世魔王,胆子已经肥到敢在家宴上偷走明堂的半包香烟了。


那烟盒上印着露着半截藕臂的妙龄女郎,姣好的面容掩映在暖黄的春光里,像他蓬蓬勃勃的一颗心。


他好奇香烟的味道,又不找不到火,便偷偷溜进厨房,在烧着水的灶火上点了起来。因为不得要领,不知道烟要边抽边点,等到烟头终于冒出火星之时,前额的半边头发已受了池鱼之殃,发出浓重的焦味。


明台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找了把剪刀把那一截糊了的头发绞掉。谁知道越慌手越抖,剪得半边头发好似狗啃瓜皮。


最后还是明楼出马,拎着他去剃了个秃瓢。


没几天就新生出来短短一层发茬,毛茸茸的,又有点扎手,明楼没事儿就呼噜他的头,还要幸灾乐祸地嘲笑他:“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大哥削去了头发。”明台没脸没皮地接话,扯着明楼的胳膊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大哥……你后天去大戏院带上我呗,我想听失空斩啦。”


3,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正是明楼去巴黎那天。上海冬日的清晨总是又湿又冷,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赖在床上蒙着头不肯起,嘴里嘟嘟囔囔:“我最讨厌冬天了。”


不知道今天的早饭是什么,他心想,如果不是冬天,就能捋一些花椒叶回来。两把嫩叶,三只鸡蛋,一勺面粉一匙盐,挂糊炸。大哥不会做别的菜,只这一道,比阿香妈妈做得还要好。


他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把什么东西放在床头小几上,又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他蒙着头,小心翼翼地帮他拽开一角。


明台猛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把明楼下了一跳。


“小东西,一惊一乍的。”明楼搡了一下他的脑袋,捏了一边盘子里的东西喂他,“梅干菜天妇罗,尝尝像不像炸花椒叶。”


“一点都不像,难吃死了。”明台鼓着腮帮子嚼着,冲他翻了个白眼,“再来一个。”


“大哥一会就要走了,你在家听大姐的话,不要捣蛋。”明楼又拈了一片塞他嘴里,“明年你念完国中,我回来接你一起去念书。”

梦里的明台并不答话,只露个脑袋在被子外,咬牙切齿地嚼着嘴里的东西。明楼好脾气地伺候他吃着,一会儿功夫那一小盘就见了底。

“你把你手上那块表给我,我就听话。”吃完东西,小祖宗嘴也不擦,又蒙着头钻回了被窝,只留一个胖乎乎的被子团对着明楼。


“那咱们可说好啦。”明楼从被子下摸出他的手,掏出笔来,在他手腕上描描画画了半天,又把他的手包在手心摩挲着,“明台?”


叫了几声没人应,明楼只当他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轻轻把他的手塞回去,又隔着被子抱了抱他,叹了口气:“小祖宗,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听着明楼出了门,慢慢走远,明台才敢掀开被子,一张小脸上全是湿亮的泪痕。

他举起手腕,看了看那只刚得来的,墨水还没干的“手表”,忍不住破涕为笑:

“小气鬼。”


4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已经很老了,老到记忆都出现了问题,只记得年少时的事情。


梦里的明楼在和他阔别了整整四十年后,频频入梦。


他梦到那些明楼给的,长大成人后,再没有人给过他的魔法。


他梦到自己从明公馆的顶楼上一跃而下,变成了疾如鹰凖的昆仑奴。


他梦到那缕被烧焦的头发,逸散在暖黄的春光里,化作一朵积雨的云。


他梦到那只画在他手腕上的表突然没有了指针,时间定格,千秋万载,世间所有的故事通通停在了最团圆美满的那一刻。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5


十岁的明台还不明白“一生”,还不明白“别离”,他只是觉得这场梦太久了,像一条太长太远的河流,一直流到梦境之外,打湿了他的小脸。


他垂着头走下床去,正看见明楼从外面回到家来,阳光照见他高大的身影,恍如隔世。两车秸秆卸在明公馆的正厅之前,堆了高高一垛。


他愣怔了半天,突然扑进明楼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6


明台知道自己在做梦。



——END——




 
 
1,送给 @我总是那样盼望 




 
2,想看刀子的同学可以和和《晚来秋》搭配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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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起来在院子里堆秸秆这件事是我亲身经历,小时候看武侠小说,整天妄想飞檐走壁,每年暑假去我爷爷家他都会在院子里铺一个草垛,让我跳着玩。我好想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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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顾束Bloodmushroom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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